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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一不小心便幽了一默。同一个空间,在时间的纬度上,一头是先烈的表情,另一头是艺术家的姿势。
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有个人叫谢晋元,在他的雕像前听过淞沪抗战的故事,也了解到苏州河边有些仓库,由于苏州河承担着供应上海生产、生活的往来货运,
为了方便储藏,靠近各类码头兴建起众多的仓库。“四行仓库”就是在那时听说的,最初它是大陆、金城、盐业、中南四家银行的储备仓库。但它被人们所铭记的却不是这里放过多少金条,而是1937年10月,上海弃守前夕坚守在此与日军作战的由谢晋元带领的八百壮士。现在的四行仓库共有三栋,在苏州河北岸一字排开,当年八百壮士和日军的阵地就分别在两边的两栋仓库里,中间一栋是后来加造的。四行仓库中曾驻守曰军的一栋现在是创意仓库——建筑师刘继东的工作室。
工作室的二楼是一个个透明玻璃围成的小办公室,通透、流畅、时尚。四楼是大讲厅,那些能代表仓库原貌的部分也被尽力保留,十几根圆形石柱丝毫未动,四道三米多高的大铁们以及门面上那些当年留下的仓位号码:221、222……历史感悠悠泻出,并弥漫开去,烈士的头像一闪而过,不过脑中挥之不去的意象居然是上世纪80年代黑白片子里的好人和坏人在这边玩捉迷藏游戏。听说,蔡琴曾坐在这些大铁门里拍过MTV。
四行仓库是刘继东在上海租借的第三个工作室,而他在沪发展的几年间,办公室选址的的更迭颇值得玩味。1998年他初到上海时,把自己的工作室设在新锦江大酒店,用他自己的话说,叫“作秀”,是给客户看的。到一个新的地方闯荡,没有名气没有背景,要打开局面,只能用昂贵的房租来显示自己的实力。以后,他的办公室搬到了四平路上的龙邸大厦,短暂:渡之后,他终于选定了四行仓库,看中的是租金便宜和结构坚固。每平方米每天8毛钱租金在同类仓库中当然是贵的,但和新锦江比起来,不知要便宜多少。四行仓库过去能经住两军对垒的炮火,坚固的程度就不用说了。更重要的是,在这里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发挥设计,这对设计师而言,它就是展现在客户面前的第一件作品。让刘继东格外高兴的是,他了解到这个仓库是一个叫乌达克的匈牙利建筑师设计建造的,这个人当年在上海是非常有名的建筑师,国际饭店、大光明电影院、徐家汇天主教堂等老上海建筑的佼佼者都出自他的设计。该仓库混凝土结构,中间有一根巨大的圆柱,层高4米,负重量是每平方米1.8吨,所以刘继东可以在这里大动干戈,外立面做了整修,给工作室单辟了一个独立的门,里面装了滚动电梯,完全被改造成了一个很现代的工作环境。
当然。有人会觉得刘继东的做法不可取。比如登琨艳。他认为像刘继东那样给老建筑做大修整就好比是给老太太整容,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历史建筑了。
对于这边的仓库,设汁师登琨艳是很有发言权的,叫他是“苏州河仓库教父”也不为过。他是最早在苏州河仓库上打主意的人,曾经骑着单车在苏州河转悠过一段时间。1997年他在外滩找了一个仓库,一切条件都满意之后走到楼上拍照时楼梯断了。一年以后,他来到这问建于1933年的仓库——南苏州河路1305号。房东说这里原来是杜月笙的粮仓,登琨艳将听且听,也没作求证,他说有点传奇会给人更多的心情。登琨艳搬来之前,这里是300多民工的宿舍。刚搬进来的时候,炉灶、厕所、垃圾满目肮脏破败,但他以建筑师的职业判断知道它的结构尚结实,2300平方米的空间完全可以利用。改造仓库是一项浩大的工程,光是拆除隔问和露台上的违章建筑,中型卡车就运了100多车垃圾。为使工作室看起来敞亮些,登琨艳拆除部分屋顶开设天窗,将墙面通风百叶改装落地玻璃窗。如今,一楼仍然脏脏乱乱的,许多民工出出进进,叫人不由怀疑走错了地方。问他们“艺术家仓库在哪里”,他们很习惯地指指楼上。于是,沿着楼梯走上去,楼梯长而缓,早先的功能是让搬运工人省力一些,二楼目光所及之内居然没有人,朝北正对苏州河的墙上挂着几个气宇轩昂的毛笔字:“云山北向”。仔细看发现暗色玻璃把空问隔开了,里面有许多张办公桌。
循着异域情调的印度音乐走到三楼,顿觉空气的颜色特别炫目,抬头,屋顶的大部分是本色的木质结构,其中挖掉的几块由深浅不一的塑料板搭就,阳光像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般照进来。半空中悬着许许多多设计图纸,随着微风,半透明的大纸温柔地飘荡;地上摊着塑料泡沫做成的设计效果图,用钢丝球材质的东西揉成一团代表树木;有个角落错落地堆着贴标签的石材,什么“爵士白”、“丁香米黄”、“土耳其玫瑰”;音响和无数CD分类放在一张旧式长桌上,桌面上贴着纸:“如果你要动登先生的东西,清学会放回原处”;墙边的老儿案老到满是裂缝,皱巴巴的甚至起了毛;老家什上放着白色电脑,电脑旁是一摞摞青花瓷盆……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。离开的时候,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进来逛,神色上挂着几许惊叹的意味。听说现在这里每年吸引着不少艺术爱好者,美国一些艺术院校甚至派出学生来艺术仓库实习。
登琨艳成了名人,这并不妨碍他帮助左邻右舍做点事情。王献篪的广告公司位于南苏州河路1247号,进门便看到楼梯边一大簇生锈的钢筋横七竖八地朝天插着,张扬恣意——这就是邻居登琨艳的创意。
说起王献篪,又能扯出一段历史。淞沪抗战中,一位名叫杨惠敏的女学生冒着生命危险,从公共租界泅水过苏州河,把一面国旗送到四行仓库。那面旗帜,是上海商会的会长亲手递交给杨惠敏的,那会长,正是王献篪的祖父。今天的王献篪在苏州河边,在他祖父打拼过的地方,进行着他的艺术家事业。王献篪的经历不能算不丰富,大学里学过4年京剧,在台湾最好的芭蕾舞蹈团中跳过《天鹅湖》中的王子,辗转到纽约大学学艺术,李安带他看了当年学生的影展,从此走上了电影道路,拍过《阿爸的情人》,做过《人在纽约》的剪辑,后来也做广告,今天自己做了老板,自己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做特别喜欢的事情。不是雅痞可能不会发现这里就是艺术家仓库。
大得没边的房子,赤裸裸的木质房梁,毛糙糙的长条地板,地板上东一块西一块的“铁皮补丁”,墙上留着诸如“注意安全、消灭工伤、商品安全”的标语,楼梯拐弯处放着一张清代看戏用的长椅子。房子一共三层楼,每层的格局都一样,完全保留了仓库当时的面貌,甚至“没在柱子上加过一个钉子”,只是加了一溜又高又大的窗,明亮、透彻,颠覆了仓库一贯的幽暗神秘。想在这里“神秘”是毫无可能的,所有人的所有举动只要一抬头全能看到。没有隔板,连屏风也没有,几张硕大的桌子随意排放着,每个人都在忙自己手里的活,要是累了,转身就能跟人聊天,走几步就是吧台,喝咖啡或红茶自便,大红色的沙发在暗突突的地板上有如老妪抹上的艳红唇膏,滑稽,不过情趣倒也顿生。这边的家什少之又少,家什的风格也是少到不能再少的极简主义,而人际关系也同样是简单明了的,部门、等级、小帮派,统统见鬼去。
眼下据不完全统计,苏州河两岸有画家、建筑师、设计师、广告人、影像艺术家等工作室100多个,聚集了1000多位艺术工作者。在仓库里,时常会举行派对、时装秀、新品发布会之类的大型活动。选择这里,而不是大酒店,是新奇,也是对这种时尚的肯定。
在这些艺术家的梦想中,苏州河应该成为一个以艺术家为主体的文化生活区域,要有丰富的行业分布,而且比例适当,比如50%的艺术家的工作室,20%的酒吧,还要有工艺品店、书店、杂货店、书画廊、跳蚤市场、露天电影、街头艺人。总之,这里应该是一个活力四射的文化传播中心。
其实在欧洲等艺术较为发达的地区,很多时候正是艺术家用“牺牲”成就孕育出一段段崭新的产业文明。他们懂得发现保存完好的城市老建筑,纷纷入驻开辟自己的工作室,这每每使得某一区域的文化氛围渐渐浓郁起来,品位的提升刺激了地价的上升。于是,艺术家们因无法承担高额的租金而撤退,再次“流浪”去寻找另一片适合自己的创作空间。他们就像文化拓荒者,不断寻找着城市中最具历史感的地方,以拼命摆脱城市进程中声势浩大的事业倾轧。从“拓荒者”自身而言,商业对文化的冲击无疑具有一定的悲剧色彩,但这个群体的文化意义却激发出了历史的无限潜能,甚至能赋予它全新的生命力。纽约著名的苏荷SOHO艺术区当初也曾是一个旧仓库区,后因为艺术家们的入驻在艺术界声名远扬,随后,越来越多的广告、印刷、设计、家具业纷纷兴起,带动了新一轮产业文明的良性循环。
所以,在提到苏州河艺术群落时,“SOHO”仍是最经常被提到的—个类比。“它们的兴起简直—模—样”。美国《纽约时报》上海分社记者石克雷说: “先是有大量废弃的仓库房子,然后艺术家迁居进去,变成一种时尚,艺术区渐渐形成规模。”
工业时代的仓库摇身一变而为艺术的渊薮,只把一个时代的躯壳留在了日渐变清的苏州河边,供人唏嘘、凭吊、感奋或者激动。其实近一百多年来,上海的每一次重大变化,都融进了苏州河不绝的流水中。逝者如斯,当这座城市极力地刷新自己的容貌时,这条供养着城市,又为城市所玷污的河流默默地沉淀下了一种叫做“历史”的东西,仓库也好,SOHO也罢,都只是—个方向标,直指着上海后工业时代的将来。






